余秋雨《中国文化课》对谈实录
一、文化的定义
什么是文化？
余秋雨提出了一个简洁的文化定义（经过五六年全球华文读者检验）：
文化是一种变成了习惯的生活方式和精神价值，最终成果是集体人格。
三个关键词：
- 生活方式：如使用筷子、重视家庭团聚等日常习惯
- 精神价值：如关心亲情伦理、家国观念等内在追求
- 集体人格：鲁迅称之为"国民性"，是一群人共同的文化特质
核心理念：研究文化要向老子学习做减法而非加法，抓住大脉、主脉、机脉和定脉，而非被无穷无尽的细节淹没。
二、中国文脉梳理：从先秦到清末
（一）先秦诸子
1.老子（排第一位）
- 年长孔子约20岁，孔子曾向其请教
- 中华文化与东方文化的奇迹，哲学地位最高
- 对中国人基本观念影响比孔子还大
2.孔子与孟子
- 充满激情的道义传播者
- 儒家思想的奠基人
3.墨子（被遗忘的伟人）
- “兼爱非攻”，终生致力于阻止战争
- 从曲阜步行十天十夜到湖北，成功阻止一场战争
- 梁启超和孙中山认为墨子是中国古代最伟大的人
- 因统治者不喜而被冷落
4.庄子
- 诸子百家中文学水准最高
- 永远提问而非下结论
- 充满寓言：鱼、鸟、蝴蝶等形象
5.屈原
- 代表长江文明（前述诸子代表黄河文明）
- 比庄子小三四岁，文学水平更高
（二）汉代
司马迁：
- 伟大的历史学家，散文成就也是中国古代第一
- 奠定中国二十四史的基本格局
- 因其史学家身份，不便简单归类为文学家
（三）魏晋时期
1.曹操
- 文学成就被严重低估
- "建安风骨"实为曹操一人之风骨
- 创造的诗话语汇数量超过任何诗人
- 轻松成为第一流文学家
2.魏晋名士（阮籍、嵇康等）
- 中国古代文学家中最帅的一群人
- 生命比文章更精彩
嵇康之死：
- 为朋友辩护而获罪
- 刑场上从容弹奏《广陵散》
- 3000学生请愿未果
- 弹完琴后说：“广陵散于今绝矣”
- 遥远的绝响：音乐、生命、绝响三者完美结合
3.陶渊明
- 三段论的终结：英雄→反英雄→反反英雄
- 认为魏晋名士有些做作，真正懂得人生应回归田园
- 创造"桃花源"，成为全中国人的精神家园
- 境界让人惊叹，影响深远（苏东坡流放时和遍陶诗）
余秋雨的陶渊明情结：
- 辞去大学校长职务时，在典礼上朗读《归去来兮辞》
- 披破棉袄到西北高原寻找阳关，开启《文化苦旅》写作
（四）唐代
诗歌黄金时代：
北大学生投票前四名（无重复票）：
- 李白
- 王维（所有女生喜欢：帅气+妻子去世后终生不娶）
- 白居易
- 杜甫
文章方面：
- 韩愈和柳宗元（柳宗元略胜一筹）
- 余秋雨在书中将重要文章翻译成现代散文
（五）宋代
文化品位最高、科学技术创造力最强的时代
核心人物
苏东坡（第一号）
- 中国文化史上最让人"喜欢"的人物
- 诗词文章、佛学医学、书法绘画样样精通
- 半生流放，苦难深重（林语堂过度美化了他的快乐）
- "十年生死两茫茫"等名句传世
陆游
辛弃疾
李清照（中国最优秀的女诗人）
文天祥（为宋代画句号）
- 《正气歌》
- “人生自古谁无死，留取丹心照汗青”
代表中国古代最好生活的画作：《清明上河图》（宋代）
（六）元代
时间虽短但文化成就显著：
戏剧高峰
- 关汉卿、王实甫、纪君祥等
- 《赵氏孤儿》等经典
- 戏剧的重要性：让普通百姓也能接触历史文化，实现全方位审美
绘画
- 黄公望《富春山居图》
工艺
- 青花瓷等
（七）明清两代
总体评价：时间虽长，文化不如以前，但也有杰出人物
明代
- 王阳明：最了不起的大哲学家
清代
- 曹雪芹：世界级小说家
戏剧与小说的大发展：
- 明代对昆曲极度痴迷（超过古希腊、古罗马、莎士比亚戏剧）
- 曾国藩日记中常写"今天忍不住又看戏，特别可惜"
四大名著排位：
- 《红楼梦》独占鳌首，其余三部差一个档次
- 《三国演义》：用性格说话，用故事说历史
- 《西游记》：寓言，用象征说明人世魅力
- 《红楼梦》：通过描写人性幻灭来歌颂人性（独特境界）
为高鹗正名：
- 天才难以模仿，但续写已属不易
- 保持了悲剧结尾（许多续本改为喜剧）
- 出现妙笔：林黛玉死亡之夜听到结婚音乐
- 结尾精彩：贾政雪地遇宝玉，猩红袈裟飘走，"白茫茫大地真干净"留下淡淡红色
- 使《红楼梦》得以完整流传
三、中国人的共同人格
（一）天人合一
余秋雨与季羡林先生不谋而合的四个字：天人合一
核心含义：
- 敬畏天道，面对宇宙保持谦虚
- 与中国文化的低调传统有关
- 追求天地人的平衡与和谐
（二）君子之道
君子的特征
德为先
- 与人为善（孟子）
- 成人之美（孔子）
心态坦荡
- “君子坦荡荡，小人长戚戚”
- 不鬼鬼祟祟
人际关系
- 和而不同（非"同而不和"）
思想方法：中庸之道
- 反对一切极端主义
- 源于农耕文明的循环哲学（四季轮回）
- 中：一切事情取中间值
- 庸：寻常态、延续态
对中庸之道的误解澄清：
- 不是不攀登高峰
- 而是在攀登过程中走可行之路、安全之路
- 不在险境做表演，与同行者共同前进
小人的特征（费无忌的故事）
故事梗概：费无忌为太子选妃，见女孩漂亮后：
- 不是自己占有（这不算小人，因为勇敢）
- 而是献给齐王，让太子失去未婚妻
- 又怕太子报复，在齐王面前说太子坏话
- 导致父子反目，局势大乱
小人的"优点"：
- 工作效率极高
- 动作特别快
- 眼睛特别尖
- 不怕麻烦
- 见不得别人好
重要提醒：
- 每个人既有君子的影子，也有小人的影子
- 做好事时是君子，动坏脑筋时是小人
- 要扩大君子因素，减少小人因素
孟子"性善论"的真义（梁漱溟）：
- 不是说人固定为善
- 而是人性中有"向善的动态"（将然的态势）
- 王阳明：骂贼是贼，贼还生气，说明心中有善根
- 关键是喂养体内君子的成分
四、中国文化需要反思的弊端
（一）公共审美缺失
典型案例：城市书法招牌
余秋雨给中国书法家协会的建议：
- 每个城市清理公共空间丑陋的毛笔字
- 将书法分三档：可容忍、不可容忍、必须立刻改掉
- 原因：下一代对书法的认知主要来自公共空间的招牌，而非练字
红绿灯案例（德国学者的启示）：
问题：为什么在没有车的路口也不能闯红灯？
回答：
- 可能有孩子在看（高楼窗口）
- 孩子通过观察学习大人行为
- 十字路口是孩子的"交通课本"
- 只有闯红灯撞死人才是正面教材，但我们不愿付出生命代价
- 因此唯一的正面教育就是不闯红灯
康德的标准：
“好的知识分子，就是在一切公共空间都能运用理性的人”
德国知识分子在公共空间运用理性，因此公共空间被理性控制。
（二）创新不足
中西对比：
- 西方科学：一步一个脚印，站在前人肩膀上不断深入（从牛顿到爱因斯坦）
- 中国思想：从先秦到清末，始终在研究孔孟、老庄，缺乏突破
余秋雨的观点：
“中国文化是川流不息的大江，而不是江边的枯藤老树昏鸦”
- 书中列举的所有伟人都是创新者
- 他们从不完全拜倒在古人话语之下
- 一定要开辟自己的新天地
近现代的问题：
- 找不出6位可与王阳明相比的哲学家
- 找不出6位可与曹雪芹相比的小说家
- 生命的全部高贵在于创造
对文言文的反思：
- 并非所有文言文都是好的（就像懂英文不等于是学者）
- 不要迷恋过去，要面向今天和未来
对儿童教育的建议：
- 不希望孩子背太多唐诗宋词
- 理由：孩子也可能成为诗人，心中的诗被挖掘出来最重要
- 可以参考、启发，但不要整天背诵
- 孩子的生命与李白一样高贵，应该更多创造
（三）对遗产的过度崇拜
核心问题：
- 中国文化不能停留在"江边的枯藤老树昏鸦"
- 要成为"川流不息的大江"
- 历史上的文化巨匠都是创新者
古文明的警示：
- 如果埃及天天讲法老遗嘱
- 如果巴比伦天天讲古代语录
- 我们会觉得很奇怪
- 站在创新立场，才能提炼生命最好的东西
五、《中国文化课》的价值
（一）编写原则
做减法
- 让中国人轻装上阵
- 肩上背的应是精粹、轻便的珍宝
- 给文化"瘦身"，让筋骨显现
可查阅性
- 不必一次读完
- 想起老子时翻翻，想起屈原时翻翻
- 有准确美丽的现代译文
精选精华
- 必记唐诗50首+ 扩充记忆40首
- 历经反复推敲的选择
- 翻译了老子、《楚辞》、《逍遥游》等重要文本
- 放在家中随手翻阅的文化宝典
（二）对读者的期望
余秋雨的愿望：
- 让新一代文化人轻装上阵
- 把中国文化中最值得记住的珍宝挖掘出来
- 不能让包袱太重、太臃肿
- 应该有健朗的身材
书的陪伴意义：
“我们人都可以不在，但由于中国文化把我们变成了书，书一直出现在下一代的书架上，这也是我们高兴的事情”
引用《苏家长》一文（纪念《英汉大词典》主编陆谷孙）：
- 人会老去，但可以通过书长存书架
- 看到书架上的老朋友是快乐的事
- 文化以物质形态流传下去
六、核心观点总结
文化定义：变成习惯的生活方式和精神价值，最终成果是集体人格
研究方法：做减法，抓大脉、主脉、机脉、定脉
文脉梳理：从老子到曹雪芹，每个时代的握脉者不超过十人
中国人格：天人合一 + 君子之道（中庸、与人为善、坦荡荡）
需要反思：公共审美缺失、创新不足、过度崇拜遗产
文化传承：不是背诵堆积，而是创造延续；不是枯藤老树，而是川流不息
教育理念：轻装上阵，让孩子心中的诗被挖掘，生命的高贵在于创造
《中国文化课》的终极目标：让每个中国人都能轻松掌握本民族最精粹的文化遗产,同时面向未来、勇于创新,让中华文化成为川流不息、生生不息的活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