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块退役的新能源汽车动力电池,会去往哪里?
理想的答案是:被规范拆解、提炼,变成新电池的原料,重新回到产业链。但现实里,它常常先落进街边小作坊手里。电芯被剥出来、草草打包,塞进一个没有检测、没有保护电路的盒子,再装上某辆电动自行车,停进谁家的楼道。今年6月,央视财经《财经调查》曝光了这条黑色产业链。据报道,全品类电动自行车火灾中,约33%的起火车辆由非法改装电池引发;而这些改装电池里,约80%的电芯,来自报废的新能源汽车动力电池。
一块电池的“下落”,牵出的是一整条尚未闭合的循环。也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,国家出台了《新能源汽车废旧动力电池回收和综合利用管理暂行办法》。而在更远处,欧盟那部号称“史上最严”的电池法规,正用碳足迹、再生料、电池护照,层层筑起一道中国企业绕不开的门槛。
我们想找个人聊聊这件事,最后找到了蒋南青。
她身上有两段看似不搭的履历。前一段很“高大上”:在联合国环境署驻华代表处待了十年。后一段很“接地气”:2018年从环境署出来后,她一头扎进了被她自己戏称为“还很低端”的循环经济,做过中国合成树脂协会塑料循环利用分会秘书长,2023年创办青合循环经济与碳中和研究院,常年和中小企业、回收厂、再生料打交道。
蒋南青个人照
“气候、能源领域成熟,专家也很多。”她就选一条人少的路,“这个行业相对初期,从业者对国际、国内政策并不了解;而我能看到欧盟、联合国在做什么。我想做的,就是把它带进来,实打实地为这个行业补上这块空缺。”
在她看来,循环经济不是“收废品”的行业,而是一个越来越重要的模式:上接材料,下连回收的商业模式,有强政策托着,却又极难落地。这几年她做得更多的,是提前做趋势研判。“回头看,至少没说错。”
她坦率得有点“麻辣”。聊中国企业出海,她不绕弯子:我们很多时候就是跟着欧盟的法规走,更像是“抄他们现成的作业”。聊自己这几年,她也不讳言难,“要做大做强,确实很难。现在整体经济往下走,更难,得熬下来。”可话锋一转,她又透着股劲儿,“大环境不好的时候,反而要努力争取,这样才有机会。否则等环境好了,大家都上来了,也就没你什么事了。”
她坦言自己“今年才开始涉足电池”,主场仍在塑料和纺织。但恰恰是这种“过来人”的视角,让她把电池、出海、数字护照这些事,看得比许多身在局中的人更清楚。
以下为对话实录,经着陆TouchBase编辑整理。
01.劣币驱逐良币:电池为什么“收不上来”
着陆TouchBase:你一直强调包装行业要建立生产者责任延伸制(EPR)。最近动力电池也出了一套回收新规,同样按生产者责任延伸的思路设计。从你做塑料EPR的经验看,这类制度要真正落地、不走弯路,最关键的是什么?哪些坑最容易踩?
蒋南青:今年我才开始涉足电池和金属关键材料,主场还是塑料和纺织。关键材料这块跟新能源高度相关,锂、钴、镍这些贵金属都很值钱。但电池回收最大的问题不在技术,而在四个字:收不上来。
材料值钱,非法商贩就把值钱的部分拿走卖掉,剩下不值钱、还有环境污染的部分谁都不管,最后全甩给合规企业。合规企业既要回收拆解,收上来的又不值钱,没有盈利模式,自然活不下去,这就是劣币驱逐良币。
所以症结是商业模式。必须在强政策干预下,让生产者承担回收责任、向回收端出钱、出价去收,才能把后端的闭环搭起来。它跟普通制造业不一样,回收端极其分散,没有强制性的政策干预,根本转不动。
EPR Schemes 图源 | EU
着陆TouchBase:可这部办法的处罚并不重,更多是靠溯源平台和“行业规范条件”白名单这类资格上的软约束。这种“轻罚款、重资格”的打法,在中国真能管得住企业吗?
蒋南青:在中国,这种方式其实不太管得住。政策文件是发了,但缺乏法律层面的强制约束力:条例的罚款有上限,不可能罚得太重,也没有像欧盟那样的强制力。欧盟的法规是强制性的,你不做就入不了局;国内目前更多是引导、是自愿,靠各监管部门突击检查监管,但这种方式不可持续。
回收端只认价高者得,没有特许资质约束,它根本不理你。现在国家要求车厂提供溯源码、必须对接授权网点回收。可一旦没有像4S店那样的许可网点,东西私下就流走了,这个环节你扛不住。
废旧纺织尼龙造粒
着陆TouchBase:目前有一些地方性的回收企业,比如去年你带我们去无锡看过一家回收企业,规模化、体系化都做得不错。像这样的企业能跑通,靠的是什么?
蒋南青:靠的是和政府的强绑定。江苏省里有政策,电动自行车电池必须交给挂“黄牌”的门店回收;这家企业在地方做了大量实打实的工作:上门收电池、统计、溯源、建平台,把从回收门店到工厂的全链条都攥在手里。这需要很强的地方执行力和政策支持,但成本非常高。没有政策扶持,企业可以做,但不赚钱,长不大。我们不可能坐在工厂里等别人把电池送上门,这事儿成不了。
着陆TouchBase:你在之前的采访里讲过,塑料的死结是“成本倒挂”:前端没人为后端的回收再生成本买单,再生料甚至比新料还贵。这笔“谁来付钱”的账,到了电池上会怎么走?
蒋南青:塑料和电池不太一样。国内塑料的后端再生料应用很广,能做纺织、包装、塑料托盘,前端政策支持不多,也能靠后端利润消纳。
但电池、风电、光伏这些“新三样”,商业模式更简单:主要就是卖金属、卖黑粉这些原材料,没有更高的产品价值。如果原材料收不回来、回收成本又太高,肯定不赚钱。而且产业链还不成熟,正规企业有像格林美这样的,但非正规的小企业差不多有二十万家,很难抓。
电池的拆解设备、环保设施比塑料贵得多,都是大型裂解炉、环保装置,成本很高。前端必须有补贴,生产者必须负责回收,才能把材料收回来。算账时要把溯源、网点、人力、运输、加工都算进去,光靠卖材料,不一定赚钱。
着陆TouchBase:这里有个容易混的概念:很多人说的“电动汽车电池流向电动自行车”,到底是怎么回事?那二十万家回收商干的就是这个吗?
蒋南青:以前随着电池性能下降可以“梯次利用”,降级用到电动自行车上。但现在为了防止安全问题,工信部规定不允许这样梯次利用了:能用就规范用,不能用就必须回收。
退役动力电池真正的价值,是回收再生、作为生产新电池的原材料。尤其AI发展起来之后,电力对储能电池需求大增,制造业很需要这些原材料;而锂、镍、钴这些矿本身稀缺。所以国家鼓励“城市矿山”,尽量把废旧电池里的重金属、稀有金属回收利用,这本质上是个资源安全问题。
02.出海是“0和1”:合规之外,更要会讲故事
着陆TouchBase:说到资源安全,欧盟要求强制披露钴、铅、锂、镍的再生料含量。中国企业的再生料从哪儿来?这会不会反过来倒逼国内把回收体系建起来?
蒋南青:新料主要来自锂矿等上游。但随着需求猛涨,国际矿产贸易的博弈很多,纯靠进口风险很大,甚至可能让产业链断掉。所以现在越来越重视用再生料,从报废车里回收。
欧盟的报废车法规要求电池必须有再生含量,这是中国出口的一道重要贸易壁垒,也是企业用再生料最大的驱动力。像宁德时代这样的大厂都在做再生循环,因为必须证明材料是循环再生来的、来自车本身、不断循环利用。对中国企业来说,这已经是出口的强制要求。所以是的,它会倒逼国内建回收体系。
着陆TouchBase:能展开讲讲“电池护照”和欧盟的数字产品护照(DPP)吗?这套东西对中国企业意味着什么?
蒋南青:欧盟的电池数字产品护照2027年2月开始实施。今年整套政策都在往强制走:第一批就是电池,明年轮到纺织,后年是电子电器。
电池护照里包含什么?产品信息、再生料比例、碳足迹、其他环境足迹。这对中国电池行业影响非常大。今年5月深圳的国际电池大会,DPP是主题之一,因为它直接决定你的产品能不能出口、有没有市场。你去东南亚可能暂时没这个问题,但贸易最终会互相传导。其实国内已经有企业做电池碳足迹做了两三年,出政策要求用再生,本质上也是为了应对欧盟这些规则。
DPP行业准备程度 图源 | TraceX
着陆TouchBase:国内这次首次提出“动力电池数字身份证”。这套和欧盟的护照,是各搞各的,还是会对接、互认?
蒋南青:叫法不同:国外叫passport(护照),中国更像是给国内产品发的“身份证”。但本质上,中国产品基本都得跟着欧盟政策走,必须对标、兼容。
你自己做这套,对国内是有意义,但更大的问题是解决出口和贸易。所以不能自己另起一套,而要按欧洲的体系来准备。
着陆TouchBase:电池是第一个被“数字护照化”的品类,接下来纺织、包装、消费品都要来这套。中国企业准备好了吗?
蒋南青:大企业相对好一些,中小企业基本没准备。中国是供应链大国,电池、纺织的整条产业链都在这儿。DPP要靠品牌商和欧盟进口商去注册,是一个层层传导的过程,中方供应商要按要求填报、提供数据。
问题是,中小企业通常不做碳数据、再生数据,可溯源这一段也没打通,从回收端到品牌端没连成一条链,他们没这个能力。电池行业算高端产业,相对好一点;纺织就更差。欧盟那边已经建起了一整套完善的法律法规,而产业链不全在欧盟,最终数据要由各个国家来核算、提供,需要两头协同。可国内企业不太重视,觉得那些东西可有可无、到时再说。我们已经喊了两三年了,但大多数人还是要等政策真落地了才动。
着陆TouchBase:那对要出口欧洲的企业来说,国内先把溯源和数字身份证建起来,是负担,还是反而是提前练兵、变成竞争优势?
蒋南青:欧盟采用的是强制性的非关税贸易壁垒,早做肯定有成本。但它是“0和1”的事:做了,才能提供数据、进欧盟市场、拿订单;不做,就直接卡住,出不了海。对中国出海企业来说,这是合规的必要条件。
国内现在是内卷、打价格战;可一旦出海,就必须讲合规、讲可持续。不考虑合规,基本很难在国际市场上活下来。
着陆TouchBase:电池护照要披露大量供应链和材料数据。中国企业怎么平衡“透明合规”和“保护商业秘密”?
蒋南青:其实欧盟的注册中心不要求你直接把具体数据都交出去。它先是公司名称、地址,再按权限跳转到不同层级的数据:监管方、消费者、公众能看到的内容是不一样的,法规对授权分了级。
更多是品牌方需要把供应链追溯到三、四级,国内企业作为供应商提供数据。这里确实有商业风险:哪些数据能给出口商、哪些不能,国家的数据安全法也在管。一些在欧盟为中国企业做服务的中间机构,现在都会碰到这个问题。技术上,区块链和加密这些手段能帮上忙。
着陆TouchBase:能不能把这种“合规负担”反过来做成品牌资产和ESG叙事?做一本电池护照,对企业来说除了合规,还能收获什么?
蒋南青:欧盟的这套法规针对的是“产品”,不是“企业”。所以企业讲ESG,必须落到产品的可持续性上,而不只是材料、功能。
中国企业习惯讲产能、讲工厂、讲技术,这在国际上行不通。人家更关注气候、循环经济、再生、劳工福利这些,你所有的数据都得是可持续指标体系里的东西。中国企业没受过这套国际话语体系的训练,出海最大的目的本该是讲好你的故事,结果还是在讲自己的技术和产能。
蒋南青讲消费端的循环经济发展与行业减排
着陆TouchBase:对出海到欧盟的企业来说,ESG叙事到底重不重要?该怎么讲?常见的误区是什么?
蒋南青:你得证明自己的产品是可循环再生的、碳足迹低的、环保耐用、对环境和健康无害的。真正打动国外买家的,是把这些做成量化的故事:比如再生棉替代了原生棉种植带来的土地和水污染,再生还可以不染色、减少水污染、替代石化原料。
我接触的企业,很多是没有这个意识把自己的产品和这些结合起来,也不知道怎么讲。因为大家都不太做,所以都不太会讲。
着陆TouchBase:你辅导过一些案例。这个过程里,欧盟比较在意什么?有没有可以提炼给企业的方法论?
蒋南青:中国企业大多很实干。比如一家做再生棉的企业,创始人能把纱线怎么回收、怎么搅拌、剪裁、设计讲得特别细,这是企业专业视角。还有做电池回收的,企业层面做了很多工作,但容易陷在具体细节里,比如怎么辛苦地跑回收点、怎么跟小商贩“斗争”。我就会告诉他们:要讲ESG,就得往更高的层面去对话,目的是提升站位,别陷在繁琐的技术细节里。
国际化企业在减排叙事上做得好,比如上海气候周那些“气候灯塔”项目,故事都讲得漂亮。但现在的问题反过来了:ESG已经普及,报告、评级大家都会做,方法也成熟,分数能拿很高;可很多做得不错的企业,反而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。他们更想要能落到业务、能帮市场和产品降耗减排的东西。光讲ESG,没有特色。评级只告诉你分数是多少,并不能告诉你问题怎么解决,这才是他们现在真正的痛点。
着陆TouchBase:整车厂是回收链条里离消费者最近的一环。结合你做消费端碳普惠的经验,车企能不能把车主也拉进回收和激励机制,像阿里、美团那种消费端碳激励?
蒋南青:我觉得不行。车主就是消费者,产品一旦到了消费端、流入社会,你很难再去追着他们完成这套事。消费行为是个人行为,没有强制性的利益约束,靠车主实现不了。
阿里、美团是to C平台,碳普惠更多是企业为了拉流量做的活动,不是商业模式。比如美团的青山计划,鼓励回收餐盒、消费者不掏钱,它是做消费者意识宣传,不是生意。
真正的生产者责任延伸制,涉及的是产业的商业模式、回收链条,要跟着产业链走,从社会端把分散的东西收回来,在后面建起产业体系。平台不介入实际产业,也动不了个人隐私。所以消费端碳普惠本质上是企业自愿的附带,只有体量足够大、足够to C的场景才玩得转。
普惠类产品到现在也没真正形成商业模式:很难打通衣食住行所有环节,也很难精准计量;行为端的减排连范围三都算不上,是非商业性的。想把它变成金融产品,得有金融机构、产业、品牌一起进来,还得能计量。光把东西送回来这个动作本身并没有碳减排量,更多是给品牌拉流量,类似促销。
03.抬头看路:比埋头生产更重要的事
着陆TouchBase:往前看三五年,中国的电池回收和循环体系,最有可能在哪个点上对国际实现“弯道超车”,甚至反过来输出标准?
蒋南青:在电池本身,中国其实已经弯道超车了,欧美没有这条完整的链。现在电动自行车、两轮车出口非常猛:油价涨得快,欧洲都在用电动车,车辆出口量很大。
真正的难题在后面:东西卖到国外,电池怎么回收?联合国巴塞尔公约不允许进口危废,如果被判定为固废,就运不回来处理。所以大家都在想,将来产品和材料都出去了,怎么就地建厂回收。有人提“移动工厂”“模块化设备”的思路,但环保地基、处置要求很高,能不能落地我也不确定。
另一条路是出口设备和技术:中国不只卖材料,还能卖设备、卖标准。但欧盟的补贴是给当地生产商和品牌商的,不会给中国公司。你得在当地成立公司、交当地的税,和当地合资、卖设备给他们,才能进他们的体系。这其实是欧盟对本土产业的保护。
着陆TouchBase:那“输出标准”这件事,可能性在哪?
蒋南青:硬件、产业链我们不差,差的是标准的话语权,这块一直被动。要想长期应对国际贸易摩擦,就必须有话语权、参与规则制定,尤其要通过联合国这样的渠道,切入ISO等国际标准。欧盟是针对中国的,中国更应该走联合国这条路,介入国际标准的制定。我们还得努力,不然永远被动。
着陆TouchBase:如果用一句话提醒正在出海的中国企业,他们现在最该做、却最容易忽视的一件事,你会说什么?
蒋南青:现在这个世界,已经不是光靠产能就行了。你得抬头看路,关注政府、关注政治。方向选错了,再努力也没用。
蒋南青:着陆TouchBase特邀智库专家,北京师范大学生态学博士,联合国环境署前官员,现任青合循环经济与碳中和研究院创始人和执行院长。深耕环境、可持续发展、青年和女性领导力领域,专注从消费端推动循环经济发展与行业减排,并致力于可再生能源领域关键材料的回收利用。
研究领域:循环经济,塑料再生,循环纺织,关键材料循环利用
撰文 | 国佳佳
编辑 | 李楚悦
排版 | 叶紫
题图来源 | pexe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