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三年光阴匆匆而过,无数旅途与晨昏都慢慢模糊,唯独2003年的国庆归途,像刻在骨血里的画面,夜色、秋风、田野、还有那声穿透暮色的娘亲应答,时至今日,每每想起依旧鼻尖发酸,热泪难抑。
那年秋天,我在山东理工大学读书。金秋十月,举国欢庆国庆佳节,学校放了长假。异乡的校园秋意渐浓,梧桐落叶铺满人行道,身边同学纷纷规划假期出游、结伴返乡,而我心里,只剩下一个朴素又滚烫的念头:回家,回菏泽东明的乡下,见见我日夜牵挂的老母亲。
于别人而言,返乡是轻松的团圆;于当时的我,这趟归途交织着满心激动,又藏着无处安放的忐忑。
我生在东明农村最普通的贫苦农户家庭,家里兄弟姐妹七个:我们弟兄五人,还有一个疼爱我的姐姐。兄长和姐姐早早成家立业,扛起了自家的小家庭,唯独我这个家里最小的老幺,一把年纪还在校园里读书,成了全家最特殊的人。
在那个年代的农村,老小大龄复读求学,本就不被理解。家里日子本就拮据,各家都有柴米油盐的难处、一家老小的生计要操劳,几乎全家人都不支持我继续读书。在多数亲人眼里,农家孩子早点辍学务工、下地种地、养家糊口才是正途;一把年纪反复复读耗在书本上,纯属不务正业。
全程坚定站在我身后、默默出钱出力供我读书的,只有我的大姐。几个三哥念及手足亲情,偶尔碰面时,会从自家拮据的生活费里,几十几十的凑零钱塞到我手里。没有大额资助,寥寥几十块,在三餐拮据的我眼里,已是雪中送炭的善意,这份手足温情,我这辈子始终铭记,满心感激。
我的求学路,从一开始就布满泥泞。我天资愚钝,读书悟性差,寒窗苦读多年,反复复读数次,才艰难考上大学。乡里乡亲、身边亲友大多不看好我,流言蜚语常年围绕在我身边:有人说我读书读傻了,有人议论我钻牛角尖读坏了脑子,还有人把我当成异类怪人,嘲讽我不识时务、浪费光阴。漫无边际的非议、旁人异样的眼光,压得我抬不起头。除了姐姐和三位三哥,几乎没有亲人愿意为我的学业多出一分力、拿出一分钱。
踏入大学校门,我的困境丝毫没有缓解。当年大学学费标准是3960元,在2003年,这笔钱对一贫如洗的我来说,是一笔天文数字。凑不齐学费,负担不起日常衣食开销,是我整个大学阶段的常态。万幸学校体谅我的寒门处境,给我减免了一部分学费;一位知心朋友看透了我的窘迫,毫不犹豫借给我4000块钱。这笔钱,是我大学期间填饱肚子的底气,是我咬牙坚持完成学业的全部勇气。
为了活下去、读完大学,我把日子过到最简。吃饭专挑食堂最便宜清淡的饭菜,从不攀比吃喝穿戴;课余所有空闲时间全都用来参加学校勤工助学岗位,打扫楼道、整理库房、协助行政办公,靠着微薄的劳务补贴勉强糊口。即便这样拆东墙补西墙,常年负债,临近毕业时,我依旧累计拖欠学校一万多元学费。我至今感念母校的宽宏大量,学校深知寒门学子求学不易,没有扣押我的毕业证,没有阻拦我的前程,只让我签订了助学借款协议,便放行让我顺利毕业,给了我走出寒门改变命运的机会。
就是这样一身负债、满心狼狈的状态,我坐上了2003年国庆返乡的绿皮火车。
那是没有智能手机的年代,传呼机还是普通人眼里高端先进的通讯工具,寻常农村家庭根本接触不到。路途遥远,我没办法提前给家里捎信,母亲没有电话、没有呼机,不会知道我今天要回家,更不会知道我几点抵达村口。整趟行程,我断了和家里所有实时联系,只能顺着列车轨迹,一步步靠近故土。
绿皮火车慢悠悠向北行驶,车窗大开,初秋的风裹挟着北方原野的凉意灌进车厢。我趴在车窗边,看着沿途风景层层流转:鲁中平原的稻田泛黄,玉米秸秆挺拔成片,路边果园挂满秋果,田野遍地都是成熟的金黄色。一路山河秋色,风景温柔辽阔,可我无心欣赏。脑子里反复盘旋家里的模样,盘旋年过花甲的老母亲,不知道这个时节,她又在地里熬着怎样的辛苦。
火车抵达东明县城时,天色早已沉沉暗了下来。落日沉进鲁西南的平原地平线,暮色笼罩整片田野,路边路灯昏黄微弱。我转乘城乡公共汽车,颠簸一路赶到大黄集镇。乡镇班车到不了田间村口,下车之后,我背着简单的行李,孤身一人踏上乡间土路,徒步往家里的方向走。
深秋九月,正是鲁西南农村秋收大忙的黄金时节。收玉米、刨花生、晾晒大豆,家家户户昼夜忙着秋收,田野里没有闲人。晚风一吹,整片空气里都弥漫着成熟庄稼的谷物清香、新鲜泥土的腥气,还有农家焚烧田间碎秸秆淡淡的烟火味,这是独属于故乡秋收、独属于农忙时节的人间烟火气。道路两侧的庄稼地里,秋虫此起彼伏鸣叫,蟋蟀、蝼蛄藏在草丛和秸秆堆里,声声虫鸣填满寂静的黑夜,衬得乡下夜色愈发深沉安静。
走在空旷漆黑的乡间小路上,看着两边灯火零星的村落和一望无际的农田,我心里生出一个强烈又酸涩的预感:这么忙的秋收季节,天色哪怕这么晚了,我的老母亲,一定还在地里干活。
母亲今年已经六十多岁,早已到了该安享晚年、儿孙绕膝养老的年纪。可因为我这个最小的儿子,她不得不再度扛起沉重的农具,扎根田间辛苦种地,用一把锄头、一亩薄田,撑着我遥遥无期的大学学业。
母亲是我这辈子见过最聪慧、最善良、最好强通透的女人。我们一大家子人口多,兄弟姐妹成家之后,大家庭内部难免产生家务矛盾、利益纠纷、邻里摩擦。大大小小的隔阂与纷争,全靠母亲从中耐心周旋、调和劝解。她一辈子隐忍包容,顾全大局,拼尽全力维系整个大家族的和睦安稳,把一大家子的人情世故打理得井井有条。一辈子要强的她,从来不愿低头求人,不愿拖累儿女、麻烦旁人。
也正是这份要强,在全家没人支持我读书、全家无力供养我的时候,她默默扛起了供养我的重担。家里的优质良田,早年全部分配给几位成家的哥哥耕种;留给母亲、留给支撑我学业的,是村子最深处、地势低洼的一块劣等地。这块田地天生收成不稳,每逢下雨天就积水涝灾,庄稼极易绝收,是全村人都不愿意耕种的边角次地。
即便分到最差的土地,终日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苦劳作,母亲也从未有过一句抱怨。不埋怨子女难处,不埋怨家境清贫,不埋怨命运不公。这块容易涝灾的薄田,成了当时我求学路上唯一的经济依靠,成了支撑我走出农村奔赴大学的全部希望。
夜色越来越浓,天上没有明月,薄雾笼罩原野,四周灰蒙蒙一片,视野模糊不清。我顺着村边狭长的排水渠,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松软的泥土路上,朝着田地最深处走去。路边杂草蹭着裤脚,晚风寒凉,四下漆黑寂静,只有秋虫不停鸣叫。
走到那块低洼涝地的田埂边上,周围空无一人,夜色朦胧苍茫。一路上积压的委屈、自卑、求学的艰难、对母亲的心疼、长久的思念,一瞬间全部堵在了胸口。我控制不住情绪,鬼使神差一般,对着漆黑苍茫的远方,用尽全身力气放声喊出两个字:娘——
晚风穿过庄稼地,几秒沉寂过后,田垄深处,传来一声微弱却清晰、温柔又熟悉的应答:“哎——”
是她。我的母亲,真的还在这片黑夜里的庄稼地里。
那一声应答穿透沉沉夜色,越过成片秋收的庄稼,直直砸进我的心底。那一刻,一路上所有的隐忍、自卑、窘迫、奔波劳累、多年复读的委屈、求学负债的压力、旁人的嘲讽偏见,全部崩碎瓦解。我站在荒凉漆黑的田埂上,百感交集,眼泪瞬间决堤,顺着脸颊大颗滚落,浸湿胸前的衣襟。
夜色深沉,秋风习习。我望着田埂深处那个弯腰劳作的瘦弱身影,心里满是愧疚。六十多岁的老母亲,顶着黑夜、忍着疲惫,守着一块贫瘠薄田,默默熬着人间最苦的日子,就为了供天资愚钝、不被众人看好的我读书成才。
这一生,我走了很多路,坐过无数趟列车,见过万千风景。可我永远记得,2003年那个国庆的黑夜,那条乡间水渠,田埂上的秋虫晚风,和那声穿透黑暗、救赎我一生的娘亲应答。
我这一生,一身狼狈跌跌撞撞走到今天,一半靠自己咬牙坚持,一半靠亲友微薄善意,归根结底,全靠黑夜里那块薄田里,我那位平凡又伟大的老母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