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于金陵城墙之上,一眼分两极。
左侧鸡鸣寺,檐角载千年钟声,香火晨昏不息;右侧玄武湖,烟波绕十里长堤,流水岁岁如斯。山不动,湖不改,古寺未迁,城垣依旧。唯独人事,在漫长时光里起落、消散、重来,循环往复,从无例外。
每每站在此地眺望山河,我总会想起李煜,想起这片风月曾盛装过他最盛大的繁华,也埋葬过他最彻底的绝望。
千年前,南唐风软,金陵鼎盛。他也曾踏过这段城垣,临风望湖,听寺中钟鸣。彼时江山在手,烟雨在眸,秦淮灯火彻夜通明,人间风月尽归金陵。他提笔写尽江南温柔,以为盛世恒久,山河永固,眼前的安稳会岁岁年年,绵延不尽。
彼时的他,和如今的我们别无二致。身在顺遂之中,总以为当下即是常态,总以为拥有便不会失去。
可世事从来最无常。
转瞬兵戈入境,楼台倾覆,繁华碎作尘埃。一朝江山易主,故国千里沦陷。昔日坐拥湖山的君主,成了漂泊异乡的囚徒。曾经笔下的温柔风月,尽数化作梦里的故园残垣。
流水落花春去也,天上人间。
一句词,道尽古今所有起落。风光与落魄,繁盛与荒芜,不过转瞬之间。他站过的城墙还在,他看过的湖水还流,他听过的钟声还响,只是属于他的时代、他的家国、他的人生,已然彻底归零。
王朝更迭,不过史书几行字;人生起落,不过岁月一霎风。
千年倏忽而过,六朝烟雨散尽,南唐旧梦沉埋。世间再无那位填词的后主,可金陵山水依旧如初。鸡鸣寺依旧渡人间心事,玄武湖依旧载四时烟波,日出日落,春去秋来,山河沉默,静静看着人间一轮又一轮的轮回。
变的是朝代,不变的是世人。
我们总以为时代向前、岁月崭新,以为自己活在全新的人间,挣脱了古人的宿命。可登临古墙,俯瞰山河才懂得:千百年过去,世人依旧在重复同样的生活,演绎同样的悲欢。
李煜一生,求国泰民安,求岁月安稳,求山河无恙,终败给世事翻覆、命运无常。
而今天的我们,不必经历国破家亡的颠沛,却依旧逃不开人间的起落浮沉。日复一日奔波,年复一年期许;为所得欣喜,为所失怅然;执着当下的拥有,焦虑未知的将来。我们困顿、迷茫、奔赴、遗憾,所有心绪,所有执念,早被千年岁月里无数人亲身演绎。
历史从不重复故事,却永远重复人心。
古人的焦虑,是江山难保、盛世难续;今人的焦虑,是生活奔波、前路未知。载体不同,本质相同。人人都以为自己的苦难独一无二,人人都在当下的得失里深陷情绪,可站在千年城墙之上回望,所有悲欢不过浮生常态。
一墙隔山水,一眼阅千年。
钟声依旧,渡尽六朝旧梦,也渡今人琐碎;湖水依旧,收纳帝王遗憾,也包容凡人起落。山河恒久伫立,冷眼看过所有盛大与荒芜、执着与落空。
终于明白:世事本就无常,浮生本就往复。
一代代人匆匆登场,又匆匆离场。我们踩着古人看过的风月,重复着古人走过的轨迹,在岁岁年年的轮回里,认真生活,历经起落,接受失去,慢慢释然。
风过城垛,烟波渺远。
山河如故,人间往复,万般无常,皆是寻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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