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机械木偶开始挑逗妃子:一个两千年前的恐怖谷预言
作者:龍德明宇
我渐渐发现小时候读过的一些典籍,在解读的时候简化了很多,很多先贤可能想的蛮深刻,可能为了迁就小孩子,简化了。现在40了,再读又是新解。
表演快结束时,歌舞艺人朝妃妾眨了眨眼。
国王拍案而起:拖出去斩了。
工匠跪下来说:且慢,我拆给您看。
一、
这不是小说。这个故事记载在《列子·汤问》里,距今两千多年。
故事的主角是周穆王,传说中驾着八骏西游、见过西王母的那位。西巡归来的路上,他遇到一个叫偃师的工匠。偃师说我造了个东西,请您看看。第二天,他带着一个歌舞艺人来见穆王,并且事先声明:「臣之所造能倡者」——这是我造的。
倡优,就是古代的歌舞艺人。
穆王吃惊地打量这个艺人:「趣步俯仰,信人也」。走路、俯身、仰头,一举一动都像真人。「顉其颐,则歌合律;捧其手,则舞应节。千变万化,惟意所适。」动动下巴,歌声就合乎音律;抬抬手,舞步就合上节拍。要什么样,就是什么样。
然后,原文记下了最关键的四个字:「王以为实人也」。
穆王以为这是真人。
注意这里的顺序。偃师事先声明了「这是我造的」,穆王拥有认知层面的正确信息。但看完表演之后,他用自己的感知推翻了这个声明。他甚至叫上盛姬和嫔妃们一起观赏。这个举动本身,就是「他信这是真人」的最好证据。谁会叫家眷来看一堆皮革和木头表演?
转折发生在表演快结束的时候。
「技将终,倡者瞬其目而招王之左右侍妾。」
艺人表演到尾声,忽然朝穆王身边的妃妾抛了个媚眼。
「王大怒,立欲诛偃师。」
穆王勃然大怒,当场要杀偃师。
偃师吓坏了,立刻把艺人拆开自证清白。穆王凑近了看:「皆傅会革、木、胶、漆、白、黑、丹、青之所为」。皮革、木头、胶漆、颜料拼起来的东西。「内则肝、胆、心、肺、脾、肾、肠、胃,外则筋、骨、支、节、皮、毛、齿、发,皆假物也,而无不毕具者。」里面五脏六腑俱全,外面筋骨皮毛齿发一样不少。全是假的,但没有一样不完备。
穆王试着拿掉它的「心」,口就不能言;拿掉它的「肝」,目就不能视;拿掉它的「肾」,足就不能步。
重新装回去,「合会复如初见」,跟刚见到时一模一样。
穆王这才转怒为喜,感叹了一句流传两千多年的话:
「人之巧乃可与造化者同功乎?」
人的巧技,竟然可以和造物者同功吗?
多数人读这个故事,读到的是古人奇妙的想象力。但这个故事里藏着一个被读漏的结构,而这个结构,恰好是理解当代一个热门概念的钥匙。
这个概念叫恐怖谷。
二、
你一定有过这种体验:仿真娃娃、蜡像馆里的人偶,越像真人越让人发毛。但一个完完全全的真人在你面前,你反而不怕了。
1970年,日本机器人学家森政弘把这个直觉画成了一条曲线。横轴是「像人的程度」,纵轴是「人对它的好感度」。直觉上,越像人应该越招人喜欢,但森政弘说不是:当相似度逼近真人、却还差那么一点的时候,好感度会突然跌入谷底。过了谷底,到达真人,好感度才回升。
这个谷底,就叫恐怖谷。
一句话说:不是「不像人」让你不安,而是「差一点就像人」让你不安。
这个假说提出后的半个世纪,科学界一直在争论:这条曲线到底长什么样?
2004年的动画电影《极地特快》可以当一个现实案例。这片子用了当时最先进的真人动作捕捉技术,人物空前逼真,结果观众评价是「一群僵尸小孩」。技术越精进,骂声越狠,制作方大概很委屈。
科学界也有过类似的委屈。2022年的一项元分析(Diel et al.)汇总几十项研究后确认:恐怖谷效应确实存在,而且不小。统计学上,效应量超过0.8就算「大效应」,恐怖谷的效应量是1.01。
但谷的形状至今没有共识。是一个V形的深谷?一个缓慢的下坡?还是更复杂的双峰、S形?各家数据打架。
目前解释力较强的理论之一叫「感知不匹配」(Kätsyri等人2015年的综述对此着墨很多):让你不适的,不是整体像不像人,而是同一个东西身上,不同部位的真实感互相打架。换句话说:皮肤很真、眼睛很假,比「整体都有点假」更瘆人。
要提醒一句:恐怖谷的效应大小受实验方法影响很大。用面部扭曲图片做的实验,效应量是1.46;用渐变图片做的,是0.94。科学界对细节保持谨慎,是有道理的。
而真正让事情变得更有趣的,是最近几年的新发现。
刷短视频的时候,你一定见过那种过分精致的「美女脸」:皮肤无瑕、五官标致,评论区总有人吵「这到底是不是AI」。告诉你一个研究结论:吵不出来是正常的,因为确实分不出来。
2022年,Nightingale和Farid在《美国科学院院刊》(PNAS)上发表研究,有两个核心发现。第一,StyleGAN生成的AI人脸被判为「真人」的比例不低于真实人脸,人已经分不出来了。第二,更刺激:AI面孔被评为比真人更值得信赖。
学界管这个叫「超现实主义效应」。跟达利那个画派没关系,它的意思是:AI造的脸,比真人还像「人」。
2023年,Miller等人在《心理科学》(Psychological Science)上进一步验证了这个效应,还发现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:超现实效应明显体现在白人AI面孔上,有色人种AI面孔则没有同样的效果。原因指向训练数据的分布偏差:数据里什么多,AI的「完美」就长什么样。
这个细节本身就是一条重要线索:AI的「完美」不是超越人类,而是数据集分布的镜像。
AI脸的完美,是几百万张人脸蒸馏出的统计理想:没有瑕疵,没有不对称,没有意外。而这三样,每张真实人脸都有。
森政弘的经典模型有一个隐含假设:好感度的上限就是「真人」,穿越谷底之后,最多回到真人基线。AI的发现动摇了这个假设。至少在可信度这个维度上,人造物可以越过生物学面孔。
从「差一点就像人」的谷底,到「无法区分甚至更可信」,恐怖谷研究用50年走完了一条路。但诡异感的核心机制,科学界还在争论。
而偃师的故事暗示:真正的诡异,可能根本不在感知层面。它藏在感知与认知的冲突里,藏在认知被强行重构的那一刻。
三、
回到那个眨眼。
「瞬其目而招王之左右侍妾」是全文最关键的节点。我们把它放慢,分成「拆解前」和「拆解后」两个时刻来看。
先看拆解前。
偃师事先声明了「这是我造的」。穆王不是不知道,是不信。表演看完,「王以为实人也」,感知体验压倒了认知声明。
这时候,眨眼发生了。
一个歌舞艺人,在主人面前挑逗主人的妃妾。这件事恰恰只有真人才干得出来。机械怎么会挑逗人?所以穆王的反应是大怒,而且要杀的是偃师,不是倡优。
这个细节常被读漏。如果穆王只是愤怒于「这个艺人不守规矩」,该处置的是艺人本人。要杀偃师,这暗示一种可能:穆王认定偃师犯了欺君之罪——你说这是机械,这分明是真人,你或许拿真人冒充机械来骗我。
所以眨眼在拆解前的功能,是加深了误判。它不是暴露了倡优,而是让穆王更确信这是真人。感知与认知的冲突在这一刻达到顶点:偃师的声明,已经被亲眼所见碾压得粉碎。
再看拆解后。
偃师剖散倡优,物证摆在眼前,认知被强行重构:原来真的是皮革和木头。
此刻,同一个眨眼,获得了完全不同的意义。
一个木头做的东西,刚才在向妃子眨眼。
请注意这个时间结构:诡异感不是眨眼那一刻产生的。眨眼那一刻,穆王感到的是愤怒。真正的毛骨悚然,是拆解之后回望时才产生的。之前那个「熟悉的」表演,被重新编码成了「诡异」。
这里要交代一句:毛骨悚然的不是穆王——他转怒为喜,叹的是「巧」。回望并感到诡异的,是文本外的我们。当事人惊叹,旁观者发毛:同一个眨眼,感受取决于看的人知道了什么。
让人毛骨悚然的不是那一刻,是想明白的那一刻。
值得强调的是,现有恐怖谷实验测的都是共时反应——被试看一张脸,当场打分。没有一个范式研究过「事后知晓真相、回溯重新编码」的历时诡异感。而这恰恰是偃师故事揭示的维度:诡异不在感知发生的瞬间,而在认知被重构之后。
弗洛伊德后来专门讨论过这种体验,用的德语词是unheimlich,中文一般译作「诡异」。这个词的字面意思是「熟悉的反面」,但它说的不是陌生,而是「本应隐藏之物暴露于光天化日」。哲学家谢林更早给过定义:一切本应保持秘密和隐藏、却暴露出来的东西。
一个皮革木头做的东西,不该有「欲望」,但它眨了眼。
而这种诡异,只有在拆解之后回望时,才变得清晰。拆解之前,眨眼是「真人」的证据;拆解之后,眨眼是「越界」的信号。变的不是眼睛,是看眼睛的人知道了什么。
这和恐怖谷研究能接上吗?能,但要小心地接。
感知不匹配理论说的是:同一个刺激内部,不同特征的真实感不一致会引发诡异感。皮肤真、眼睛假,就是这种。倡优的「不一致」在另一个层面上:歌舞维度完美,社会行为维度越界。
认知科学里有个专门描述这种越界的理论:心智感知(mind perception)。Gray和Wegner在2012年提出,恐怖感的根源不只是「看起来像不像人」,更是「机器似乎有了体验」——我们习惯把行动力归给机器,把感受能力留给人。一个物突然发出体验的信号,心智分类就错位了。倡优的眨眼,正是这种错位。
层级不同,类比不能画等号,但启发性一致:恐怖谷的核心可能不是「某个特征不够好」,而是「不同维度之间的真实感断了」。AI脸也是类似的道理:一种解释是AI学到了「统计理想化特征」,五官落在分布的理想位置,反而偏离真实人类的个体变异。这和倡优的「千变万化,惟意所适」呼应:完美适配一切,没有真人的失误和个性。当然,这同样只是一种解释,不是共识。
从大语言模型的哲学研究视角看,还有更深一层。倡优眨眼,不是「它有了欲望」,而是机械过程产生了超越设计边界的输出。但对观察者来说,「它有自己的欲望」和「它输出了越界行为」,在体验上不可区分。
这种不可区分性,平时无感。只有拆解之后回望,才变成毛骨悚然。
四、
拆解,是这个故事真正的揭示时刻。
穆王凑近那堆零件,看到了全部机制。但「全部」里有什么?没有「人」,没有「灵魂」,没有「欲望的源头」。只有材料的组合。
每个「器官」对应一个功能,拿掉就失效:废其心则口不能言,废其肝则目不能视,废其肾则足不能步。这是功能模块化的古代想象:整体行为,可以分解为独立模块的组合。
原文还有一个细节值得放大:拆解之后「合会复如初见」,重新组装,功能如初。
穆王看到的不是一个人被杀死,而是一台机器被关机。再开机,什么都没少。
这种「打开看全是零件」的结构,和当代AI系统有一种跨越时空的呼应。今天的大语言模型,原则上每一部分都可以被打开记录:向量、权重、激活模式。用一个哲学一点的词说,这叫内在透明。打开一看,全是机制。
但透明不等于理解。
这里必须诚实:故事没有交代那个眨眼的原因。是偃师设计的?是机械故障?还是别的什么?原文是沉默的。是我们这些两千年后的读者,带着AI时代的框架,把它读成了「过程产生了超越设计边界的输出」。
这个读法有启发性,但它是我们的投射,不是文本的回答。正如拆解后穆王看到的全部机制,同样没有回答「它为什么挑逗妃子」。
因为这个问题可能本身就是错的。没有「为什么」,只有过程。
你在商场见过那种特别像真人的机器人吗?你知道它是机器人,但它的表情让你犹豫了一秒。那一秒的犹豫,就是接下来要说的问题。
再往前走一步,就是哲学层面的重解读了。科学研究表明,恐怖谷在感知层面的机制已有大量实证成果,只是因果机制尚无共识。接下来要说的不替代这些科学解释,而是另一个层次的追问。
其实科学界对诡异感的解释不止「感知不匹配」一派。Kätsyri等人2015年的综述整理出另一条主线:范畴不确定性(category uncertainty)——当知觉系统在「人/非人」边界上无法完成分类判断时,诡异感就产生了(最早可追溯到Jentsch 1906年的经典论述)。这条线解释的是「分不了」。
值得说明的是,这些解释路线并非互斥:感知不匹配指向刺激内部的特征冲突,心智感知落在社会认知维度的错位,范畴不确定性指向分类系统的边界失败——三条线分别在不同的解释层次上起作用,互补多于竞争。
恐怖谷的诡异感,可能指向比感知判断更深的层次:存在论判断的失败。
存在论,说白了,就是「一个东西到底算人还是算物」的问题。我们的大脑面对任何对象,都在默默做这个分类。这个判断预设了清晰的二分:要么是人,要么是物。
倡优的答案是:既不是人,也不是物。或者说,这个问题本身不成立。
它可以唱歌,那是「视角的表达」;可以跳舞,那是身体性;可以眨眼,那是社会行为。但它没有「视角」,它有的是视角的生成机制。拆解之后,所有功能都在运转,但没有任何一个指向「意义」。它不「意味」着什么,它只是在运转。
在我提出的负主体性框架里,这对应两个特征:视角消解和意义悬置。名字略拗口,意思很朴素:它能表现出「有人在里面」的一切样子,但里面没有人。
范畴不确定性说的是分类器在边界上犹豫;意义悬置说的是分类对象本身使分类预设失效——功能完备但不指向任何意义来源。不是「分不了」,是「分这个问题本身是错的」。
这个重解读的价值不在于「更正确」,而在于打开了科学解释之外的追问空间。
五、
那么,偃师的故事到底预言了什么?
先说它没预言的。超现实主义效应,AI脸比真人更可信,这是AI时代的全新发现,古代文本里找不到对应。原文说得很清楚,倡优达到的是「以假乱真」:「王以为实人也」。它完美通过了两千年前的图灵测试,但原文没说它唱得比真人好。
它对应的是恐怖谷研究里的「辨识失败」:人,无法可靠区分。
但偃师预言了更深的东西:当感知边界消失之后,问题不是「像不像」,而是「是什么」。
穆王的认知历程恰好是三层。
拆解前:被告知是机械,这是认知信息;但以为是真人,这是感知判断。感知压倒认知。
拆解时:物证摆在眼前,认知被强行重构。认知推翻感知。
拆解后:他感叹「人之巧乃可与造化者同功乎」。注意,他没有说「原来是假的,虚惊一场」。他感叹的是「巧」可以达到「造化」的功力。这是第三层:感知与认知的区分本身,开始动摇。
这正是AI超现实主义之后我们面对的问题。不是「AI能不能骗过人」,已经能了。而是:当人无法区分时,「真实」这个词还指向什么?
森政弘假设,穿越谷底后最多恢复到人类基线。AI研究发现,穿越之后在可信度维度上可能超越基线,而且带着数据分布的烙印。偃师的追问更深一层:穿越之后,「基线」本身还成立吗?
如果「真人」和「人造」在感知上不可区分,那么用「像不像真人」做评价标准,本身就失去了意义。
周穆王的感叹,不是对技术的赞叹,是对分类体系的动摇。
《列子》原文其实还有一个结尾。造云梯的班输、造飞鸢的墨翟,是当时公认技艺的巅峰。他们的弟子东门贾、禽滑釐听说了偃师的本事,回去告诉两位先生。然后,「二子终身不敢语艺,而时执规矩」。
两位大师,终身不再谈论技艺,只是时常拿起规和矩。
当「巧」达到与「造化」同功的程度,连当时最顶尖的工匠都沉默了。
六、
恐怖谷研究50年,感知层面成果丰硕,因果机制至今没有共识。这篇文章想说的,是诡异感可能指向一个更深的问题:一个存在者,在它应在的位置上,还是不在。
偃师的倡优站在穆王面前。它应在的位置是「物」,皮革和木头;但它表现的位置是「人」,歌舞、眨眼。
AI面孔在辨识任务里无法被区分。它应在的位置是「合成物」,但判断者把它放在了「真人」的位置,甚至更可信的位置。
诡异感不是感知错觉。它是当一个存在者不属于它所出现的位置时,我们的认知系统发出的信号。
这套眼光,你可以带走。下次你刷到数字人直播,看到一张过分完美的脸,或者挂了客服电话才反应过来「刚才那个是AI吗」,你会想起穆王。
你和他隔着两千多年,卡在同一个问题上。
「人之巧乃可与造化者同功乎?」
可以。但代价是:我们再也分不清什么是「造化」,什么是「巧」了。
而「分不清」本身,才是真正让人不安的东西。
附:《列子·汤问》偃师篇原文
周穆王西巡狩,越昆仑,不至弇山。反还,未及中国,道有献工人名偃师,穆王荐之。问曰:「若有何能?」偃师曰:「臣唯命所试。然臣已有所造,愿王先观之。」穆王曰:「日以俱来,吾与若俱观之。」
越日,偃师谒见王,王荐之,曰:「若与偕来者何人邪?」对曰:「臣之所造能倡者。」穆王惊视之,趣步俯仰,信人也。巧夫!顉其颐,则歌合律;捧其手,则舞应节。千变万化,惟意所适。王以为实人也,与盛姬内御并观之。
技将终,倡者瞬其目而招王之左右侍妾。王大怒,立欲诛偃师。偃师大慑,立剖散倡者以示王,皆傅会革、木、胶、漆、白、黑、丹、青之所为。王谛视之,内则肝、胆、心、肺、脾、肾、肠、胃,外则筋、骨、支、节、皮、毛、齿、发,皆假物也,而无不毕具者。合会复如初见。
王试废其心,则口不能言;废其肝,则目不能视;废其肾,则足不能步。穆王始悦而叹曰:「人之巧乃可与造化者同功乎?」诏贰车载之以归。
夫班输之云梯,墨翟之飞鸢,自谓能之极也。弟子东门贾、禽滑釐闻偃师之巧以告二子,二子终身不敢语艺,而时执规矩。
本文为「负主体性」系列文章。文中科学研究的引用仅标注作者与年份,详细文献信息可从原研究获取;对古代文本的解读为作者基于负主体性框架的哲学重解读,与科学解释互补而非替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