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一个潮湿的清晨,六点半,英格兰西约克郡和德比郡交界的高地上。这里是Holme Moss发射台,英国海拔最高的发射站之一,常年大风。
塔身由十几根钢拉线斜拉着固定。走近看,有些拉线上每隔一段就缠着一圈螺旋状的细丝,像拧在缆绳上的弹簧。不是每根拉线都有。有的缠几圈,有的从头缠到尾。缠得最密的那一根,是朝西南方向、最外侧的一根。
英国一年里大部分时候刮西南风。
这一个细节,就是整件事的入口:拉线缠丝的密度,跟它迎风的方向对得上。这圈不起眼的细丝,是用来保命的。
拉线断了,塔就倒
先说清楚这些塔有多依赖拉线。
几百米高的发射桅杆,自己站不住。它细。华沙那座646米的塔,塔身截面才4.8米宽,Holme Moss也是同一类瘦高结构。这种塔靠的是几层、十几根钢拉线从不同高度斜拉到地面,把它箍在原地。拉线不是配件,是结构本身。
有多要命?控制爆破拆这种塔,办法就是剪断拉线。拉线一断,塔自己就塌了。换句话说,让拉线失效的任何东西,都是直接冲着整座塔来的。
笔者此前写过华沙电波塔倒塌:1991年那座世界最高建筑,在一次例行更换拉线时轰然倒下,事后查出来,是拉线早就断丝、金属疲劳,搁置了两年没换。1969年英国Emley Moor塔倒塌,则是强风加上塔顶和拉线积冰压垮的。
这一篇讲的是:平时没出事的那些塔,靠什么不出这种事。而拉线最怕的那种慢性损伤,也就是金属疲劳,恰恰是风一手造成的。
▲图:Holme Moss的拉线桅杆。十几根钢拉线从不同高度斜拉固定,迎西南风的那几根缠丝最密。
风吹过一根缆绳,会发生什么
风吹在一根圆柱形的钢缆上,不会顺滑地绕过去。
气流贴着缆绳表面走到一半,会甩开,在背风侧甩出一个打着旋的低压区——一个涡。下一个涡从另一侧甩出来。再下一个又回到这一侧。涡就这样左一个右一个,交替着从缆绳后面脱落,排成两列。这个现象有个名字,叫卡门涡街(流体绕过钝头物体时背后交替脱落的涡列)。
问题出在每一次脱涡上。涡一脱落,缆绳两侧的压力就差一下,缆绳被往侧面推一下。涡交替着脱,缆绳就被交替地往两边推——一个垂直于风向、来回摆动的力,就这么周期性地加在整根拉线上。
风越稳、越是那种不带湍流的层流,这个涡列排得越整齐,推得越有节奏。一根又长又直的拉线,是制造这种涡列的理想对象。
平时这点摆动看不太出来。真正的麻烦,是频率撞上的那一刻。
撞上固有频率
每根拉线都有自己的固有频率——绷着的弦被拨一下会按某个频率振,是同一回事。
当脱涡的节奏,正好接近拉线的固有频率,共振就发生了。原本毫米级的小摆动被一圈圈放大。一根几百米塔上的拉线,可能就在风里持续地、肉眼可见地抖起来。
抖本身不致命,致命的是抖个不停。金属来回弯折,时间一长就疲劳:强度下降、出现裂纹。裂纹先从钢丝单股,或者从拉线与塔身、与地锚的夹具连接处开始。这正是华沙塔事后查出来的那种断丝。除了拉线本身,长期振动还会震坏绝缘子、松动塔身螺栓。
风致振动按幅度和频率分两种。一种叫驰振,频率很低,0.08到3赫兹,振幅大到能用米来量,高压输电线上那种大幅度甩动就是它。另一种就是上面说的涡激振动,频率高些,3到150赫兹,振幅是毫米到厘米级。前者看着吓人,后者不显眼,但日积月累地磨拉线的,往往是后者。
解法:让风没法排出整齐的涡
知道问题在那列整齐的涡,解决办法就清楚了:别让它排整齐。
回到开头那圈螺旋丝。它缠在拉线外面,故意把贴着缆绳的气流搅乱。气流一乱,涡就没法在固定的位置、按固定的节奏脱落,涡列被打散,那个周期性的侧向力也就跟着散了。共振起不来,振幅压到不伤结构的程度。
▲图:光滑缆绳在背风侧排出整齐的涡列,频率撞上固有频率就共振;缠一圈螺旋丝把气流搅乱,涡列散了,共振就起不来。
这种螺旋扰流条的有效性,是1957年由Christopher Scruton和D.E.J. Walshe在英国国家物理实验室发现的,因此常被叫作Scruton扰流条。有个经验数字:扰流条的高度做到圆柱直径的百分之十左右,抑制涡的效果最好。
它最直观的样子不在拉线上,在烟囱上。很多大烟囱外壁会盘一道螺旋的鳍——干的就是同一件事,把绕着烟囱往上爬的风搅乱,免得整座烟囱在风里共振。拉线上那圈螺旋丝,比缆绳本身细,缠上去起的是同样的作用。
▲图:烟囱外壁盘着的那道螺旋鳍,和缠在拉线上的螺旋丝是同一招——把贴着圆柱爬的风搅乱,不让它排出整齐的涡。
这里要分清一件事。Holme Moss的拉线是纯结构件,只管拉住塔,不带电,所以缠的螺旋丝是金属的。而很多中波台不一样——整座塔本身就是天线(中波台靠塔身辐射电波,工程上叫桅杆辐射器),拉线得用绝缘子一段段隔断,免得把电流引到地里。两类塔看着像,电气上是两回事。
螺旋丝之外,还有更重的家伙
螺旋丝管的是高频小幅振动。塔越大,要对付的动静越大,办法也越重。
1969年Emley Moor塔倒塌之后,附近的Winter Hill和Belmont两座塔做了加固:在每座塔的结构里挂上150长吨(约150吨)的钢链,专门用来吃掉风引起的摇晃。塔一动,沉重的链条跟着晃,但晃得不同步,互相一拧,就把摆动的能量耗掉了。
北威尔士的Moel y Parc塔用的是另一招,塔顶靠上的位置装了一个调谐液体阻尼器——一个银色的箱子,里面是液体。塔往一边晃,箱里的液体往反方向涌,正好抵消一部分。
这类装置的统称叫调谐质量阻尼器(TMD),也叫谐波吸振器。原理都一样:挂一个会反向运动的配重,把结构的振动能量引到它身上耗散掉。它不只用在塔上——汽车、桥梁、航天器、风力发电机、摩天楼里都有。台北那座著名的高楼里,吊在顶上的大铁球就是这个。
连架空电力线上都有它的微缩版,叫斯托克布里奇阻尼器:一小段钢索,两头各坠一个配重,做成哑铃形,夹在电线中段。电线被风激起涡振,哑铃跟着颤,把振动能量耗掉。下次留意一下高压线靠近铁塔的那一截,挂着的小哑铃就是。
▲图:架空电力线上的斯托克布里奇阻尼器,哑铃形。和塔上的钢链、液体箱是同一个思路的不同尺寸。
一圈细丝的份量
回到Holme Moss那根缠得最密的拉线。
它对着西南,对着这片高地一年里最常来、也最稳的风。风越稳,涡列排得越整齐,共振的威胁越大,所以这根缠得最密。缠丝的疏密,是把常年的风况一圈圈记在了拉线上。
华沙那座塔,倒在拉线断丝和金属疲劳上。让金属疲劳的,正是日复一日没被压住的风致振动。一座几百米的钢塔站在旷野里几十年不倒,靠的不只是粗壮的塔身和拉线,还有这些缠在缆上的螺旋丝、吊在塔里的钢链、塔顶那个晃来晃去的液体箱——一整套专门跟风的节奏对着干的小东西。
它们都不显眼。但塔能立着,有它们一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