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眼又临近一年高考时，恰好最近看到数据库领域图灵奖得主迈克尔·斯通布雷克（Michael Stonebraker）的访谈（源自2026年4月20日）。在这篇访谈中，他回顾了自己的职业生涯，也表达了他对当下计算机行业的判断。对年轻人未来的职业走向应当很有启发。
迈克尔·斯通布雷克是图灵奖得主，Ingres和PostgreSQL的缔造者，出生于1943的他如今已经82岁高龄，仍在创业。他在最新的这次访谈中，畅谈了自己的成长历程、职业选择和人生哲学。
这些来自半个世纪经验沉淀的智慧，或许能帮你看清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。
跳出框架思考。敢于有疯狂的想法，并努力去实现它们。你投入了精力，你让东西运转起来，你在这个过程中不断学习。—— 迈克·斯通布雷克
一、当头一棒：计算机科学还是朝阳产业吗？
当被问及"是否还建议年轻人学习计算机科学"时，斯通布雷克给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回答：
"我认为计算机科学在未来可能不再是一个朝阳产业了。我不太确定我还会不会建议18岁的年轻人们去主修计算机科学。我认为医疗保健和建筑行业是安稳的选择，而其他一切看起来风险都要大得多。"—— 斯通布雷克，2026年访谈
这番话在AI浪潮席卷一切的今天，显得格外刺耳。但请注意，他说的是"可能"，而不是"绝对"。
事实上，就在同一次访谈中，他还说了另一番话：
"这个领域很快就会演变为：使用智能体来执行读写应用程序，而这将使它们变得非常'数据库化'。"
"一旦你想同时与两个不同的结构化数据库对话，比如你的数据仓库和你的CRM系统，那在我看来，用LLM来做结构化数据的JOIN绝对是个馊主意。你最好还是让它们保持表的形式，然后在SQL里做JOIN。"
翻译过来就是：AI会改变很多事情，但数据库的核心逻辑不会变，SQL不会消失，结构化数据的价值依然坚实。
所以，计算机专业还能不能选？斯通布雷克的观点是清晰和务实的，计算机的红利期已过，其实AI的红利期也接近过去了。AI编程可能会让“码农”这个词汇消失了。程序员依然需要，但是不再需要庞大的规模，程序员的能力需要进阶。
✓ 依然值得选择 | ⚠ 需要清醒认知 |
|---|---|
AI只是工具，底层逻辑依然重要 | 纯"码农"岗位竞争加剧 |
数字化转型远未完成 | AI正在替代基础编程 |
跨行业应用空间广阔 | 需要更深的理解力 |
高薪水、高需求的现实 | 技术迭代速度极快 |
二、斯通布雷克的人生选择：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？
斯通布雷克1943年生于美国，1971年博士毕业后来到伯克利任教。
首先斯通布雷克对他的专业具有清晰的认知，他说：我读博期间做的那些东西，在当时和现在看来都没什么前途。
他的博士论文是关于马尔可夫链的算法研究。
在迈入职场时，他的目标也非常明确：如果能被一位深谙门道的导师收于麾下，你就能赢在起跑线上。
很幸运的是，斯通布雷克遇到了他的伯乐，他回忆道：目前依然健在且精神矍铄的尤金·王（Gene Wong，即王佑曾）把我带到了他的门下，他说：“咱们一起搞点什么吧。”
那时候，他们对数据库几乎一无所知——但他们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：自己写一个关系型数据库系统。
"我们连想都没怎么想，就说：'咱们写个数据库系统吧。'我们对数据库一无所知，对底层实现一窍不通。我们也不像比尔·乔伊那样是编程高手。所以，一开始就去做那么疯狂的事情，真的是挺疯狂的。但你投入了精力，你让东西运转起来，你在这个过程中不断学习。"
1976年，他凭借这个项目获得了终身教职。1980年，他创立了Ingres公司，走向商业化。2014年，他获得了计算机领域的最高荣誉——图灵奖。
但比这些成就更值得关注的，是他对自己人生的总结：
"我真的热爱我所做的一切。无论我赚不赚钱，这都无所谓。"—— 斯通布雷克
三、给2026届考生的四条建议
建议一：选择你热爱的，但要知道"热爱"意味着什么
访谈中有一个有趣的细节。当被问及"追随热情"（Follow Your Passion）这一流行建议时，斯通布雷克说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：
"我和我妻子都曾说过：'追随你的热情。钱的问题总会迎刃而解的。'其实我骨子里根本不相信这句话，但我觉得你必须这么告诉你的孩子和孙子们。"
这番话背后有故事。他的妻子拥有计算机科学的本硕学位，但真正想做的是中小学教师。在父母的反对下，她选择了"更赚钱"的计算机方向，并一直为此后悔。
但斯通布雷克紧接着说道：
"找到你热爱的事业，你大概率不会饿死——你可能赚不到大钱，但我认为你会有很大的机会，比做一份你不热爱的工作要快乐得多。"
翻译一下：热爱不是万能药，不能保证你大富大贵。但热爱能让你在艰难时刻坚持下去，能让你比同行走得更远。
关于选专业：不要只看"钱景"，要问自己——十年后，你愿意每天做这件事吗？如果答案是"不确定"，那就再多想想。计算机可以是谋生手段，也可以是热爱——取决于你如何对待它。
建议二：拥抱AI，但不要被它吓倒
斯通布雷克对AI的判断相当冷静。他主持的一项研究发现，在真实的生产环境数据仓库中，大语言模型的Text-to-SQL准确率是0%——加上各种技巧后提升到10%，给出完整JOIN条件后提升到35%。
他说："这项技术的现状就是，它根本没有准备好投入实际应用，而且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，甚至可能永远都不会。"
这番话不是说AI没用，而是说：AI目前还无法替代真正深入的专业能力。那些需要深度理解、复杂推理、领域知识的任务，AI还很稚嫩。在AI稚嫩之处，就有科研的价值所在。
关于AI时代：学会使用AI，但不要依赖AI替你思考。理解底层原理比会用什么工具更重要。斯通布雷克研究了一辈子数据库索引——AI也许能生成一些代码，但它无法替代对系统本质的理解。
建议三：选一个"不随波逐流"的方向
斯通布雷克给博士生的一条建议，放在高考选专业同样适用：
"接受你能拿到的最有名望的工作，找一位愿意帮你的导师，然后选一个不随波逐流的领域。就像我们做的那个叫Rubicon的项目，绝对是不随波逐流的。选一个逆流而上的方向，然后努力让它大放异彩。"
1970年代，整个行业都在研究层次数据库和网络数据库，IBM和业界大佬都在那条路上。斯通布雷克选择了"非主流"的关系型数据库——因为他认为那才是正确的方向。
今天的选择逻辑也是一样：不要只看现在什么最火（因为等你毕业时可能已经凉了），要看什么是有持久价值的方向。
关于方向选择：选"底层"而非"表层"。数据结构、算法、系统原理、数据库内核——这些比追着框架跑更有价值。当你理解了B树索引为什么快，你就不会问"AI会不会取代数据库工程师"。
建议四：敢于"疯狂"，但要边做边学
斯通布雷克最打动我的一句话是：
你投入了精力，你让东西运转起来，你在这个过程中不断学习。
这句话点出了一个真相：没有人是"准备好"才开始伟大事业的。斯通布雷克1972年开始写Ingres时，对数据库一无所知。但他没有等"准备好"，而是直接动手。
大学四年可以做的事：
别只跟着课程走——找自己真正感兴趣的方向深挖
参与开源项目——这是最好的学习方式
动手做"疯狂"的项目——哪怕看起来不可能
学会调试、学会排查问题——这比会写代码更重要
培养"工程直觉"——理解什么是对的，什么是错的
四、如果非要选计算机，这些方向值得关注
基于斯通布雷克的观点，以及当前技术趋势，以下是一些值得关注的方向：
数据库系统斯通布雷克做了50年的数据库。他的判断是："一旦你想同时与两个不同的结构化数据库对话，用LLM来做JOIN是个馊主意。"结构化数据、SQL、事务处理——这些依然是硬需求。
分布式系统斯通布雷克批评过谷歌的MapReduce和最终一致性。他的观点是："用一个分布式数据库系统就能把Hadoop打得落花流水。"理解分布式一致性、事务、共识算法，依然是稀缺技能。
系统安全最近有研究团队用AI发现了PostgreSQL和MariaDB中隐藏20年的安全漏洞。安全永远是刚需，而且AI在这个领域既是威胁也是工具。
AI与垂直领域的结合斯通布雷克说："这个领域很快就会演变为：使用智能体来执行读写应用程序。"理解AI + 某个垂直领域（医疗、金融、制造业）的人，会非常稀缺。
五、写在最后
回到开头的问题：计算机专业还能不能选？
斯通布雷克没有给出标准答案。但他说过另一句话，或许是最好的注解：
"我认识的很多人，他们仅仅把工作看作是一份工作，认为真正的生活是下午5点下班后到第二天早上8点上班前的那段时间。我完全不这么想。"
高考只是人生的一个节点，不是终点。选什么专业重要，但更重要的是——你选择如何度过接下来的四年或更长时间。
如果你选择计算机，希望你不只是因为"好就业"、"赚钱多"，而是因为你真的对这个世界感兴趣。如果你选了其他专业，也希望你能找到属于自己的"数据库"——那个你愿意为之付出十年、二十年乃至一生的东西。
斯通布雷克82岁还在创业。他说："敢于有疯狂的想法，并努力去实现它们。"
高考只是开始，不是结束。愿你找到热爱，愿热爱不负你。
参考资料：
https://www.modb.pro/db/2047509867276099584
- Ryan Peterman播客访谈《Stonebraker访谈》，2026年4月
- DBOS Blog《Data 2025: Year in Review with Mike Stonebraker and Andy Pavlo》
- CSO Online《AI finds 20-year-old bugs in PostgreSQL and MariaDB》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