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乡的月亮其实未变，变的是看月亮的人心境。
"我小时候在农村长大，夏末初秋时节，在农村院子里躺在凉席上，听大人讲他们一天的收获和明天的计划。夜风吹来树叶沙沙作响，夜空中繁星点点。偶尔飞过一两只飞鸟，发出清脆的声音。那些夜里，我要么抱着一个井里冰镇过的大西瓜，大块朵颐，要么啃着一根自家地里种的玉米。”
新割麦草的气息裹挟着湿润的泥土味弥漫在静夜的空气里，于无垠记忆中汩汩流淌。彼时的乡村夏末，黑丝绒般的天幕上撒满了晶亮银钉，风温柔地拂过檐下老槐树的叶子，沙沙声恍若精妙的自然祷词。躺在院中微凉的竹席上，父母白日里关于农事丰歉的絮语犹在耳畔，而自己的心中，沉甸甸地装着的，却是白昼世界遗落于暗夜的种种秘密。
那时偶尔的远征，总能升格为惊心动魄的历程。村西八队桥另一端的临村土地上有个废弃的靶场，不知多少回，少年披着夕阳缝制的碎金袈裟，与伙伴超杰奔向那个神秘之地。在松软的沙土里奋力挖掘弹壳，那黄铜在指间闪耀的微光，珍贵无匹，仿佛英雄功勋的徽章。每每归程，那隐蔽的苹果园便拦在我们必经的途中。树梢上初熟的果子在星月下泛出诱人的微光，我俩便成了两只亢奋难抑的小兽。
我们干脆施展起刚学的“孙大圣本领”，笨拙地爬上了枝头。无需摘取——这颗啃一口甜汁四溢，那枚咬半口却嫌太酸，随手弃之身后，独享了这天地为席、星辰悬顶的饕餮盛宴……树杈间活成两个慵懒山林的猴子，满是汁水丰盈的颠簸自在。直至果香充盈了每一寸肚腹，口袋也满载贪婪的鼓胀后，我们才意犹未尽地踏上归途。河边那截供人歇脚的老树桩，正收容着两个筋疲力尽的小贼休憩。
暮色四合，树影蜷缩如墨，一个同村妇人的车铃声骤然刺破寂静：“有人瞧见俩影子窜进果园，是你们不？”——我俩顿时僵如木雕，脑袋摇成了拨浪鼓，矢口否认。待她车轮带起的尘土渐远，忘却的疲惫猛然化作汹涌的热流，我们拔腿狂奔，穿越幽暗田野。脚下生风所驱散的，是那农妇怒气冲冲的脸庞，更是对暴露于不义粮仓之前那无地自容的畏惧。
那几年放肆的盛夏，村北小河是流淌蜜糖的腰带。伙伴们沿河抓鱼摸虾，河岸泥土里蔓生的“毛眼”植物，嚼着它的根茎，竟能压榨出堪比蜜糖的甘洌清泉。自然的滋味，几乎成了味蕾最初的启蒙课。但最沸反盈天的高潮，当属冒险“顺”走附近西瓜地里的战利品。得手后那狼狈且欢快的奔逃，如同原始的歌谣。急不可待地将沉甸甸的收获投入河水，众人便扑通跃入清流——谁先抢捞出那翠绿圆滚之物，谁便有资格大快朵颐，豪迈啃下最大、最甜的那一块。水面被搅动开的笑闹如同夏日里最脆亮的冰晶，撞碎在河床上——那是成年后任何精致游乐场都无法复制的，关于纯粹与赤裸狂悦的符号。
记忆中的村庄，树盖如伞，凉意丛生。麦收时节的午后，榨汁机搅动禾秆的闷响与灼热阳光一同蒸腾，忽而渐次近来的“冰棍儿——橘子汽水儿——”的吆喝声便是天籁。玻璃瓶在骄阳下折射出琥珀光，打开后气泡奔涌破裂的动静，是这溽热里难得的清凉音符。仰头猛灌几口，酸甜的橘子味裹挟着足量的气泡一路冲撞，直抵闷热的胃袋，随后响亮地携着腹中郁热喷薄而出——“嗝”！那响彻耳畔的满足，是汗水与辛劳最终被汽水胜利招安的鲜明印记。而纷乱忙碌的打麦场，则成了我们野性生长的乐园。层层叠叠的麦秸垛，藏着无数追逐的迷宫与英雄摔跤的战场。当一句“藏老某喽——”炸响空中，身后数数声起，同伴顿作鸟兽散，钻入草堆深处……麦秸的堡垒庞大而内部复杂，常常隐没一人，唯有憋不住的嬉笑如气钻般从草隙里泄露出来，引得众人四处乱扒一通。
季节行至深秋，夜空似被彻底洗濯，其中深蓝的幕布上，钉着一轮金黄的圆月。它无悲无喜，静观着村北那片墨绿瓜田。瓜叶的暗影里卧伏着一个十一二岁的“小兽”，他并非鲁迅笔下的闰土，却同样被月光授予了勇士的胆识和侦察兵的警觉。手指在黑暗里寸寸摸索叶下藏着的疙瘩，一旦触碰到那浑圆冰凉的饱满坚硬，心便擂鼓般狂跳起来！得手后逃离的身影，缩着脖颈，半抱半夹着圆滚滚的“战果”，更似一只被锋利寒光驱赶的猹，慌乱中泄露着狡黠的机敏。回到隐秘角落将瓜在石上磕开，即便瓜瓤只红到七分，那滋味却因烙印着小小惊险的自豪而被格外放大——在物质匮乏的童年，谁心头未曾铭刻几件类似的“壮举”？
在那些星辰浩瀚的纳凉长夜，大人们蒲扇轻摇，天地的奥秘便从星空滑入我们微张的耳朵里。我总痴痴凝望碧空玉盘，想象那吴刚为何不休砍伐月宫桂树。他莫非看不见流落广寒的嫦娥？为何不将执着的斧头换成热烈的情歌？银河边，牛郎织女隔岸相望，一年仅靠鹊桥一夕相逢——王母的心何以如此冷硬？俯视人间，我们所仰望的星空深处，亦自有无涯的孤独与规则的森严。而当大人们点亮了“挑人”游戏的灯号，那句“十发子弹、苹果来摘、机器灵，砍菜刀，恁那边哩紧俺挑！”的古老歌谣便串起整个月夜。被点到的孩子像离弦的箭，扑向敌人胸膛，冲撞的笑闹声便如投入湖面的石子，在树下、在风里、在蝉鸣与蛙声交错的密网里漾开永不停歇的涟漪……
后撤的时光里，城市像个巨大的纸盒子不断被撑开，天空被水泥森林的尖顶刺破了。一路疾驰的列车窗外，麦苗的绿浪与油菜花的金色织毯在细雨中连绵铺展，是自然在陌生版图上最后的慷慨出演——泥泞的小路纵横其间如同一道道往事的疤痕，断桥静卧，溪水低语，都在水汽氤氲的车窗上匆匆浮现又转瞬褪色。这雨帘半垂的刹那寂静，手机屏幕暗下去，不期然让儿时田间奔跑踩踏淤泥的厚重温热，从脚底直抵心间。那泥巴的脏污与瓜果甜香，原来埋藏着生命最原始的开怀震动。
此刻回望，城市的孩子指尖滑过积木的棱角，游乐场疲软的旋转滑梯，动画片里千篇一律的精致鸟鸣——佩奇能在雨后的泥坑中尽情撒欢，在现实中却成了无人敢去触碰的禁忌。不知他们读到百草园里蟋蟀的振翅时胸腔可还有共鸣？当节日的锣鼓也被淡化为电子屏幕的闪烁，仅存的旧日胎记亦迅速消融，我们遗落旷野的星空，竟成了现代童年版图上一块不可复得的空白矿藏——科技碾过时间的轨道隆隆向前，人间却筑起无形的围墙。
月悬于天，清辉恒常，它见证沧海桑田，却始终不曾更改——改变的，是那些在土地上印下脚印、仰望过它秘密的瞳孔。
物质丰盛如洋流，却卷走了朴素的珍珠；奔走的脚步越踩越深，却错失了最值得弯腰跪伏的土壤。
那轮照彻小院瓜棚的明月，依然年复一年照亮着故乡的屋檐——它沉静而无声地在问：故乡的月光，原是我们心灵深处未剪断的脐带，由它滋养的童年野性，即是生命最本真的底色与力量之源。
